宿霧超級任務：尋找救命恩人

　在出事 80 天後，我重返了宿霧墨寶 (Moalboal, Cebu) 。為了完成中斷的 IDC 水肺潛水教練考試，也為了親自感謝那位救了我一命的漁夫。

　【前情題要：那次讓我差點致死的淺水昏迷】
　
　在我醒來之前，中間有一段空白的記憶，最後的畫面是明亮的搖晃的水面，回過神來之後，我已經氣喘吁吁的被漁夫先生拉上岸。

　回到墨寶，經過兩天到處詢問和不斷尋訪之後，終於讓我在潛店打氣室找到關鍵人物，也就是該漁夫的表弟。今天早上我們相約下午課程結束後，等他下班一起去拜訪那位漁夫的家。

　我的心情有點緊張和忐忑，老實說我已經不認得那個人長什麼樣子，被拉上水面的我嚴重缺氧，暈眩，忙著喘氣呼吸和吐血，只依稀記得那個不斷呼喚我的聲音。表弟騎著摩托車載我，太陽慢慢西下，我們穿越蜿蜒的小路，左彎右拐，逐漸深入當地人的小村莊，停下車，表弟解釋還要往內走幾分鐘，沿路的孩童興奮異常地對著我說 HELLO ，看著她們無邪而天真的眼瞳，訴說著世上最美麗的謊言，相信世界上存在著美好的希望。

　走在田埂小路，兩旁種了些玉米，遠遠地就有個小個子的黝黑男子向我招手，對我喊著 My Friend! You look GOOD now! （為了閱讀方便以下用中文敘述）我有些猶豫地問：「你還認得我嗎？」黝黑男子熱切的給了我一個擁抱，說著：當然！當然！我一直擔心著你是否有好起來。頓時間我卸下心防，也為自己想法感到有點羞愧，竟然暗自擔心紅包會不會不小心交到詐騙集團手上，感受到世界上有一個陌生人如此關心自己的安危，我真是太卑鄙了。

　這位漁夫叫 Michel el Ypogon。今年 24 歲，結了婚有兩個小孩，大的已經六歲。(有小孩真的是勞心勞力...) 以捕魚為生，每天早上固定七點出去捕魚，大約下午三點回到家，老婆在市區工作，每天六點下班回家。我問他願不願意在家門口一起拍張合照，他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家裡沒地方坐，但家門口可以，他說這間房子也是他自己蓋的，一家四口都在裡面生活。

　三個月前，當我躺在醫院的時候，我也曾想像著，一路靠借錢跟刷卡才得以上救護車，被送進急診室，在醫院躺了七天的我，如果角色互換的話，Mechel 有能力負擔如此的醫療費用嗎？當然身負家計的他絕不會腦子進水跟有閒情逸致去看沙丁魚看到昏迷，但如此想來，覺得心驚也感到慶幸，幸好我是個台灣人，有健保幫我分攤醫藥費，有家人當靠山跟宿霧友人的照顧才能夠這麼順利康復。幸好這一切只是我瞎想，現在的我健健康康地但有點微胖的回來潛水，Mechel 依然過得和樂融融的生活。

　Mechel 幫我還原了我記憶中缺失的片段。

　那天他一如往常的出門捕魚，划著划著看見水下的我，「大概就這麼遠而已。(他伸手往約莫兩三步路遠的一顆大石頭一指)」，看著我一手往上舉緩慢上升接近水面，想不到手露出水面後，整個人開始往下沉， (我心想：原來我真沒出水面。)，面鏡掉到脖子上而不在臉上，他嚇了一跳趕緊倒退划，往水裡伸手一把抓住往下沉的我，我的頭一出水面，就開始嗆水喘氣並恢復意識，但依然不斷咳水和吐血，他看了真是太害怕了，便一邊把我拖上岸，一邊替我把裝備卸下來，讓我靠在岸邊休息，並不斷詢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的經過就如同前篇網誌所寫的，一位澳洲護理師幫我急救，送上救護車搖了一個半小時到宿霧崇華醫院 (冷知識：崇華就是中華的音譯，因為拼音為 Chong Hua)，進加護病房轉一般病房，再回台灣休養。休養的過程有點像回春的班傑明，一開始像個老人一樣容易喘容易疲累，記憶力有點破碎，想不起來很多名字和字詞，體力和活動力大幅下降，每天吃喝睡卻體重下滑，所幸台南休養期間營養豐富，家裡照顧得好，體重已經止跌回升漲停板。

　表弟說：第一天晚上，Mechel 他整個晚上都沒有睡。Mechel 點點頭，說他真的很擔心我，第一天晚上想起那畫面真是嚇得睡不著。我再次感到慚愧，那一晚我在台灣的朋友們已經忙著打聽宿霧這裡的情況，我本人卻完全不知情，雖然加護病房每個小時都會進門吵醒我，確認我還活著，半夢半醒之間我還算睡得挺好的，或者說是昏迷比較精準。

　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紅包 (嗯，錢也是在機場臨時想到借來的)，在即將到來的農曆新年時刻，我告訴他：「在台灣，我們會在過年前為小孩準備紅包，祝福孩子平安健康長大，雖然不是很大的數目，但祝福你們全家人一整年都平安順利。」我希望，當意外發生，他們手上能有一筆錢能救急，能夠付錢上救護車，能夠渡過意料之外的難關，當然，最好是永遠用不到，讓小孩買點難得才能吃到一次的垃圾食物也好。

　我們又再一次擁抱，他送我到馬路邊的摩托車，我們在暮光灑落的一片火紅中揮手道別，我告訴他，等考試結束後我會再帶飲料和零食過來和他一起慶祝，我說：當時如果沒有你伸出手來，我就過不了 29 歲生日，也不可能再回到這裡。

　那一天早晨，在上學途中擦身而過的陌生人幫我做急救，在水邊划過的陌生人伸手救了我一命，回到同一個墨寶小鎮，每一個聽聞過這段故事的人，看到我健康的回來都過來恭賀我一頓，他們說：「這是你的第二人生。」。

　你永遠想不到，身旁的哪一位會成為你生命中的重要人物，永遠保持善良並友善地對待他人，在沒有希望的未來，增加一絲變好的可能。

　然後，無論是自由潛水還是水肺潛水，不要獨潛。

　祝福大家新年快樂平安健康

　大齊敬上

那次讓我差點致死的淺水昏迷

(網誌備份版)

　就彷彿是場美夢。

　夢境裡，我和媽媽妹妹帶著小姪女逛街，難得一起出門小娃兒特別開心，我看著媽媽抱孫女的樣子，不禁感嘆一轉眼媽媽也變得不再年輕了，心情突然由快樂轉為有些惜別的哀傷，一邊跟在她們倆身後走著，腦中不斷盤旋一個想法：『如果現在死掉的話媽媽會很難過的。』突然眼前一黑，耳邊聽到有人用英語重複地大喊：

　　　　　　　　「Sir! Are you OK???」「Sir! Are you OK???」

　突然間，我大大地嗆了一口水，重新開始呼吸，睜開眼，一道白光刺進眼中，頭袋像被重擊般暈眩，四肢癱軟無力，眼前湛藍的天空在搖動，完全分不清楚方位，我看著一位菲律賓人一臉慌張地對著我說話，接著胸口開始劇烈地喘氣，咳嗽，喘氣。我正在被人拉上岸！

　這就是我發生淺水昏迷的過程，在沒有潛伴陪同的情況下，大多數潛者失去意識後，口鼻就會進水，下沉，直直地落入海中。幸好當時這位漁夫正好看見我沉下去的樣子不對勁，立刻跳下水將我拉回水面上，否則上方封面照片裡的藍天白雲，將成為我人生最後一眼看到的畫面。淺水昏迷(Shallow Water Blackout)（注意！沒有打錯字是淺水不是潛水）通常發生在憋氣潛水 (也稱做自由潛水) 時，在上升到水面的過程中因為大腦的氧分壓下降而造成喪失身體自主能力，和一般背氣瓶的水肺潛水快速上升造成的減壓症(Decompression sickness) 完全不同。

　發生意外的那天早晨，我沒有吃藥喝酒及任何咖啡因飲料，前一晚沒有做水肺潛水也好好地睡了十個鐘頭，海面風平浪靜陽光普照，天氣好精神好，已經在同個地方連續第三個早晨到海裡游泳，當天的狀況再普通不過。我個人最深的自由潛水下潛紀錄是24.8公尺，水下時間2分30秒，而當天的最後一次下潛最大深度是18.1公尺，水下時間1分30秒。那次是我當天早上的第10次下潛，海裡有一點海流，但判斷經驗足以應付，海岸線是由淺灘直接垂直向下的斷崖地型，我游泳的位置就在照片右側黃色小涼亭的外側，岸邊大約5米以下有沙丁魚群聚集，是當地最著名的水下奇景。

　也就是說，即使再怎麼有經驗的自由潛水員，意外發生的機會遠比想像中來的高，玩水可以很安全，也可以很致命，在有同伴的情況下，具備足夠的知識與技能，玩水絕對是安全的，但如果隻身一人，就等於把自己完全暴露在風險中。去年我就曾親身經歷朋友發生同樣的意外，不幸的是當下沒有人發現，在帛琉的湛藍裡海洋中失去寶貴的生命。所以潛水員常常被這樣告誡著：

「Dive alone, die alone. (單獨的潛水，孤獨的死去。)」

　被菲律賓漁夫拉上岸後，馬上引起了周遭人的圍觀，我當下第一個反應是看手錶，「現在幾點了？我還來得及上課嗎？」，時間是7點30分，雖然感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事實上我失去意識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分鐘，我還活著的念頭在腦中越發強烈了起來，我用力地喘氣，咳水，再大口吸氣，再不停咳水，接著另一個聲音詢問我的名字，先生你叫什麼名字？記得今天星期幾嗎？記得你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我無法回答，只是不停地大口喘氣，聲音聽起來像是氣喘病人發作，「I’m... going... deep.. and...... loss.... con---scious...」我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用力擠出聲音，人倒臥在岸邊，任憑浪花往身上打，漁夫先生幫我脫下了面鏡和蛙鞋，接著有人將我的頭枕在蛙鞋上，將身體擺成復甦姿勢(Recovery Position) ，由於三天前剛上完教練班的急救課程，這是我第一次切身體驗原來復甦姿勢對幫助呼吸的效果如此的好。接著有人拿來了擔架，將我送回了潛店，潛店裡的工作人員立刻幫我裝上面罩吸純氧，我仍然不停地咳水，吐血，喘氣，每一秒都感受到體內的生命力在奮力搏鬥，氧氣進入肺部，透過血液逐漸傳送到全身，意識漸漸地從片段變成了連續，身體也逐漸恢復知覺，經過了幾分鐘，我開始能夠用微弱的聲音跟身旁的人對話。

　原來剛剛幫我做緊急措施的是位來自澳洲的護士，他要我伸出舌頭，簡單地檢查過後，他向我保證我的身體沒有重大外傷，嘴裡的血只是因為昏迷時咬破舌頭。這位仁兄有著亞洲人的面孔，但說著絕對流利的澳洲腔英語，他和妻子來到宿霧度蜜月，並在三天前剛完婚。正準備在拿到水肺潛水執照後第一次出海潛水，走到岸邊聽到有人呼救就立刻過來幫忙，我跟他道了聲謝，並對打擾到了他的蜜月之旅感到抱歉，他只是爽朗的回了一句：沒關係，這場面我習慣了。然後又小聲地說了一句：其實我覺得海有點可怕。說完我倆一起笑一了下，然後我又吐了一口血。

　不曉得過了多久時間，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方靠近，我在兩個人攙扶的情況下勉強能自己走上救護車躺下，接著被送往100公里外的宿霧醫院急救，原本還天真地想請店家不要麻煩，送我回床上躺一躺就好，但任誰看見一個溺水上岸後不停吐血的男子，都不可能會理會這種愚蠢要求。經過無數次地急煞，左轉右轉，上坡下坡之後總算到了醫院，雖然陪同我上車的阿華說我們速度很快，只花了1個多小時就到了，對我來說卻是這輩子最糟糕的搭車經驗，彷彿救護車要開到阿拉斯加去一樣永遠沒有盡頭。折騰到了急診室，醫師先確認我沒有立即的生命危險，接著就在急診室被晾在一旁很長的時間，抽血，體溫，血壓，詢問狀況，聽筒吸氣吐氣，照X光，付錢，完成以上動作之後已經過了8個小時，在此特別感謝阿華在旁邊不離不棄的等著，一起被菲律賓的奇幻效率折磨。

　剩下的故事大家就知道了，晚上七點推進了加護病房，身上接滿了管線和電纜線，24偵測心跳脈搏，半小時量一次血壓，每小時量一次體溫，臉上掛著高氧呼吸器，三餐吃菲式營養餐，由於不停有人進門，開燈，量血壓，以及細菌感染引起的輕微發燒，完全無法深度睡眠，當然更不可能洗澡。前48個小時必須徹底監控生命跡象，整個人被綁在床上無法動彈，直到第三天血壓血氧都趨於穩定後，醫師才放行讓我下床上廁所，但不能關門，而我也在最後關頭把持了尊嚴的底線------真心不想讓護士幫我擦屁股阿！

　最後，感謝這一個星期以來最照顧我的宿霧朋友們，當年能在帛琉跟你們一同共事真是我的福氣。感謝每一位親友朋友的關心，對家人造成的擔心感到很抱歉，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那位不知名的漁夫先生，如果第一時間沒有將我拉上來，今天我的臉書留言就只剩下R. I. P. ，就什麼都沒有了。有任何適合報答菲律賓漁夫的靈感請分享給我。

　預計明年二月，我將回到宿霧重新完成中斷的教練班進度，雖然差點在海中失去性命，但並沒有讓我對海洋產生恐懼，而是用一種更謙卑更尊敬的心態去面對她。

　【延伸閱讀：宿霧超級任務：尋找救命恩人】

工商時間

• 保險 

　這趟菲律賓之旅，以結果論來說就是花了機票錢，去了宿霧上課結果只去了醫院，一張沙丁魚風暴的照片也沒拍成，教練執照也沒拿到的可悲人森，還得帶著一大筆15萬披索的帳單回家。

　幸好，大齊爸是專業的保險從業人員，從小就幫我做了完整的規劃，不管是意外險，醫療險，讓我在生命垂危接到帳單時（菲律賓醫院是先付錢才收人），能夠毫不考慮的拿了卡就刷（而且兩天就來請款一次），否則就只能等家人跨海拿現金來救人，光想就覺得很可怕。幸好菲律賓的物價相對台灣較低，如果是去先進的歐美日，收到醫藥費的帳單可能會立刻病情加重，生無可戀。

→→→有保險相關問題請找大齊爸諮詢，或先跟大齊討論詢問也行！

•  潛水

　聽了這麼多，如果沒被嚇跑還是想潛水的話，歡迎來跟大齊預約學潛水，一個有瀕死經驗，曾經正面面臨過死亡的人，絕對會把安全放在第一！

　如果想邀請我分享淺水昏迷經驗的教練朋友，各大教學單位，如果又剛好有點車馬費的預算，歡迎跟我經紀人... 也就是我的 iPhoneChi Siri  聯繫！

祝各位潛安 　大齊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