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沙丁魚的靈感是來於,2022 疫情結束那一年,我帶著激動的心情重返帛琉,在一陣近況交流完後,我問疫情期間在帛琉潛好潛滿的玩具跟史蓋葛格:「看過了帛琉最精彩的一面,包場,沒客人,滿月新月每兩就追魚群交配,還有什麼想去潛的地方嗎?」
當年潛伴們同一個問題,我的答案是加拉巴哥群島,而他們的答案是南非追逐沙丁魚。
在去年的此時,小琉球同樣陷入七月颱風季的泥淖,緊密安排的行程每週每日都在被颱風攪亂,當時來潛水的 Lisa 和 Betty 起了頭,當下就促成了這團由 Behind the Mask 主辦的南非沙丁魚潛旅。
雖然因緣巧合,最後起頭的人都沒能同行,但海洋女神依然引領了五個潛伴出現,沿路會合,在非洲大陸的最南邊相聚。
最後末班上船的慈欣一直不解,為什麼我們要千里迢迢去看沙丁魚群?我重新放了 BTM 影片,逐格說明介紹我們是要去看海鳥海豚鯊魚三面夾擊捕食魚餌球,甚至會有鯨魚來捕食,不然小琉球大福西就有沙丁魚了XD
聽到有鯨豚,我們收穫了最後一位團員。
講完了起因,也要同時澄清。
在往南非移動的路途中,瑞秋試探語氣地問我,教練是不是不缺錢?為什麼暑假期間大家都在忙著下水,而我人在南非?
我也很想用K董的語氣開記者會說「沒有錯!」
可惜不是,我非常需要錢,每個月開店的開銷,要償還的貸款,小琉球年復一年上漲的生活成本,我本人年復一年衰退的體力,肯定是需要錢。
錢是工具,不是目的。
賺錢的機會一直都在,但很多事情不等人,海裡生物越來越少,人的年紀越來越老,購買力也越來越小,如果有一天賺到了足夠的錢,但海裡的美麗生物不在了,我的體力也經不起長途旅行,擁有再多錢又有什麼意義?更何況錢是永遠都不夠,這些年出門的經驗,更加強化了我的信念,看著帛琉的珊瑚漸少,魚群消失,導潛面臨退休,冰川持續溶解,看似理所當然的一切並非永遠不改變,只有把握當下。
路途遙遠,第一次碰面出門的我們也慢慢認識彼此,當時的我們,還不曉得接下來要面對的一切。
出門前,各種非洲安全問題的關切,讓團員們精神緊繃壓力山大,確實非洲絕對沒有在台灣或是我們常去的亞洲先進國家安全,但也沒有一般人想像中的人間煉獄,保持驚覺,樂觀面對突發狀況,非洲絕對是值得造訪的地方。
而南非獨特的地理環境,正好成就了沙丁魚風暴的絕佳舞台。
在 Port St Johns 每年冬季,沙丁魚群會隨著洋流來到這裡,而當地的海豚 Common Dolphin (Long-beaked Common Dolphin 長吻真海豚) 就會將魚群聚集成餌球,餌球同時也會吸引鯊魚,鰹鳥,甚至鯨魚等掠食者來追食,形成上下夾擊的壯觀場面。
我原本以為,在帛琉貝里琉看黃鯛 (鰭帆笛鯛) 交配已經夠累了,結果在南非的第一天就遠超過貝里琉三天行程,在冬季的南非,我們六點半準時出船,七點六分太陽會從海平面升起,我們會乘著橡皮艇,在三到四米的巨浪中,穿梭在南非的狂野海岸 (Wild Coast),在一整天的航程中,跨越的距離相當於從東港出發,北至澎湖南至墾丁,氣溫從十到二二度,下午時刻才會回到基地,相比之下貝里琉只是比較早起的野餐行程。
船長會觀察海鳥的行蹤去搜尋魚球,空中也會有飛行員駕駛小飛機尋找魚球,船家之間也會共享情報,只要發現海豚群在包圍餌球,船長一聲令下我們就立刻下水,魚群游動的速度非常快,如果魚群散開或是游走,我們就得重新上船,開船,下水,再上船,第一天結束回到房間,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手指頭連脫下防寒衣的力氣都沒有,失溫的雙手,洗完熱水澡後直到晚餐時刻烤著爐火都還在顫抖。
原先我還擔心著行程太過精實,怕過程太冷,期望太低,殊不知最害怕的就是我,每個人都非常興奮,Lisa 跟慈欣也很快就表示將來會想再訪。
路途遙遠,出海的方向未知,正當覺得一無所獲,突然就出現大魚群,鯊魚群,海豚群,底下再來隻鯨魚游過,震撼,狂野,充滿生命力,這就是非洲大物的魅力。
沙丁魚行程跟看足球賽很像,前戲很長,整場比賽可能高潮迭起,也可能沉悶無力,每一次跳下水,就好比起腳射門,次數越多,看見大物的機會越高,一切都是機率,沒有人能保證會出現什麼,堆疊出來的高潮只有一瞬間,就是這麼一瞬間,會讓你久久難忘,會讓你從一個沒在水下看過鯨魚的人,行程結束時已經一口氣解鎖海豚,沙虎鯊,大白鯊,大翅鯨,南方露脊鯨,燕鷗,鰹鳥。
但也可能沒有。
其中一天出海,風平浪靜,出海時還內心慶幸,看著橘紅的太陽從果凍海冉冉升起,想必今天是被幸運眷顧的一天,結果在海上繞阿繞的,引擎聲漸漸變成白噪音,在寒風凜冽的非洲海上,竟然也會坐船坐到度估,船長跟導潛還是很盡責地幫我們找樂子,鑽海蝕洞,觀察直入海底的瀑布,在海灣紅樹林浮潛,或是水肺潛水撿虎鯊牙齒,在他們的引導下,總能在平凡無奇的地方創造驚喜,這也是我最敬佩的導潛精神,但過了沒有沙丁魚可以追的一整天,大家一致同意:如果狂風暴浪中才有大魚球,我們寧可再回去跟巨浪大戰三百回合。
第一天簡報,南非導潛 Jacques 就說明了南非海岸的特性,並要我們相信他的判斷,風浪過大不安全的時候,就撤退回營保留體力,大場面出現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更興奮更全力衝刺,當他在海底撿起一切沉船碎片,一般人會稱之為海廢或垃圾的東西,他卻能眼睛發亮地拿到船上跟大家分享,可能是一支小酒瓶,一塊引擎零件,或是某種船員工具,海底的任何事物都能讓他津津有味,很難不讓人喜歡。最後一晚他很感性地說,這一趟出海充滿驚奇,讓他完全沒有自己在工作。
我們第一次聚首卻能充滿默契地配合,相信他的判斷,追隨他的判斷,時而驚呼,時而哈哈大笑,一起在海上喝熱巧克力,吃超好吃的南非砂糖橘跟小蘋果,一起為了逃跑的魚餌球嘆息,一起為了撞見大翅鯨歡呼,雖然每天在體感十度的清晨穿上濕冷的防寒衣都非常掙扎,這些過程回想起來都是最珍貴的回憶。
會不會想再回到南非追沙丁魚?我無法馬上給出答案,一方面還有很長的願望清單等著完成,一方面也是出海的辛苦程度讓人卻步,但回到台灣面對現實的時候,又特別想念那些海上時光,絕大多數的時間,海上就只有我們一艘船,沒有網路,沒有對話,只有無止盡的浪花,海風,引擎運轉聲,冷到抖個不停的時候,心裡只想著再忍耐一下,可以的,一天很長,一週很短,轉眼間也回到台灣兩個星期了,台灣的生活很舒適,卻不免懷念那些置身於荒野的時光。
會再出發的,於此在心中種下新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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